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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阿宫的正厅沐浴在暖光中,雕花石柱撑起高耸的穹顶,壁龛里燃着松脂火炬,散发出淡淡的清香。地毯如赤焰铺陈,织就繁复的草原图腾,中央的长桌上摆满佳肴:烤得金黄的羊腿滴着油脂,旁边的陶盘盛着石榴籽拌酸奶,核桃与杏脯堆成小山,热气腾腾的羊奶饼散发着麦香,铜壶里的玫瑰茶冒着袅袅白雾。寒冬的肃杀被宫内的暖意驱散,恰赫恰兰的边陲粗犷与塞尔柱的奢华在此交融,宛如一曲低回的边疆乐章。
古勒苏姆端坐主位,深灰色亚麻长袍换成了暗红丝绸礼服,袍边绣着藤蔓花纹,腰间束着镶玉腰带,肩头的羊毛披风已褪去,露出清丽无双的面容。泪痕已干,摄政郡主的威仪重现,但眼角仍藏着一抹柔情,似在缅怀市集重逢的激荡。她举起铜杯,杯中玫瑰茶泛着琥珀光泽,声音清亮却温润:“阿哈兹大叔,诸位,今日重逢,是真神恩赐。来,为安托利亚的荣光,为艾赛德的归来,干杯!”她的目光扫过众人,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,却又透着久违的亲切。
李腾坐在长桌一侧,狼皮大氅披在肩头,黝黑的脸庞在火光中更显坚韧。他举杯回应,嗓音洪亮如钟:“为夫人和主上早日团聚!”商队伙计们纷纷举杯,铜杯碰撞的清响在厅内回荡,宛如战鼓低鸣。杜尼娅、耶尔德兹与席琳分坐两侧,换上了宫廷骑装,头巾下的面容或明艳、或英气、或娇俏,笑声如银铃,点缀在这温暖的盛宴中。唯有托普尔留在市集,与图兰沙守摊,少了她的娇嗔,厅内少了几分俏皮,却多了几分庄重。
古勒苏姆也笑了笑,目光如和煦春水般缓缓掠过众人:“让大家吃好喝好。沙陀人到了这儿,就是我古勒苏姆的人。”她顿了顿,唇角带笑,却语气分明地一转,带上几分傲然与笃定,“我才是塞尔柱皇帝亲自下诏赐婚、正经八百的沙陀族长艾赛德·阿里维德之妻!”古勒苏姆的嗓音温润,却字字如石坠玉盘,语调不疾不徐,既似一场盛情款待的承诺,又像一道不可违抗的誓言,将那遥远的安托利亚,与眼前这片陌生土地牢牢系在了一起。
“那是当然,臣下替族人们谢过夫人!”李腾起身拱手,神情恭敬。
古勒苏姆微微颔首,眼神依旧柔和,语气却已转为郑重:“阿哈兹大叔,说吧——我们离开安托利亚之后,那里发生了什么?”
李腾放下铜杯,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着杯沿,沉声开口:“夫人,自从主上离开安托利亚,局势便一发不可收拾。贝尔特鲁德赶走了赛琳娜,哈迪尔与祖尔菲也随她一同离去。没过多久,赛琳娜借着十字军之势,占据托尔托萨,更把她儿子推上了伯爵之位。之后,贝尔特鲁德与卢切扎尔爆发冲突。朗希尔德拒绝参战,率军离去;而卢切扎尔兵败如山倒,从此下落不明。那场动荡摧毁了贝尔特鲁德的统治根基:阿格妮割据卡罗米尔,古夫兰占据鲁莱。不久,雷金琳特更是趁乱掀翻了贝尔特鲁德的统治。最后,主上突然在达尼什曼德国都阿玛西亚现身,旋即与雅诗敏夫人完婚。雅诗敏向她兄长、达尼什曼德国王古姆什提根加齐借来一支铁甲劲旅,护送主上重返安托利亚。雷金琳特旋即投降。如今,主上将安托利亚政务交由雅诗敏打理,卡罗米尔和鲁莱继续保留自治。另外,主上还收了您带来的舞姬塔齐娜为侍妾,现在是雅诗敏夫人的亲信助理。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“其实,其他的对我来说已不再重要。他还活着就是最好的事……”古勒苏姆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她低头,纤手紧握杯柄,指节泛白,眼中再次泛起泪光。市集的狂喜此刻化作哀伤,思念如刀,刺痛她的心扉。“只是,真不知道,还能不能再见到他。”她的声音颤抖,带着无尽的遗憾与希冀,宛如雪地中孤零零的红梅,美丽却孤寂。
“哼,真没看出来,塔齐娜还有这般手段……”耶尔德兹嘀咕一声,眼神里尽是艳羡与失落,“我啊,怕是永远也学不会。”
杜尼娅轻叹一声,明艳的面容蒙上一层忧色:“夫人,他既然还活着,就总有一天会来找我们……您的。他是您的……”她先是说错了话,又欲言又止,灵动的眼神扫过众人,终究咽下后半句。
“夫人,您在这儿的消息,我们回去就告诉主上!”李腾斩钉截铁,眼中闪过忠诚的烈焰,“他若知道您安好,只要时局稳定下来,定会亲自来恰赫恰兰!”他的语气不容置疑,仿佛在用沙陀人的血性为古勒苏姆撑起一片希望。
古勒苏姆微微一笑,泪光未退,却多了几分坚韧:“阿哈兹大叔,刚才听您说,你们不是第一次来恰赫恰兰。我正好有件事想打听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如刀,带着摄政郡主的威严,“南面的苏莱曼山区,有一支沙陀人为首的土匪盘踞,劫掠商旅,扰乱边境。你们可知道他们的底细?”
厅内的气氛骤然一紧,火炬的光芒似乎暗了几分。李腾的目光微闪,神情有些许紧张,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攥紧。他低头避开古勒苏姆的注视,沉声道:“夫人,我们在此地,最多与附近的三个古尔部落打交道,换些羊皮、毛毯,偶尔卖点铁器。南边苏莱曼山区路途险峻,我们从未深入,所以不太清楚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恢复平静,“不过,我们会留意的。若有消息,定会报给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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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勒苏姆凝视了李漓片刻,眼底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疑云,却终究未发一语。她缓缓颔首,语声柔和,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分量:“那便如此。往后常来我这儿走动些,咱们自家的货,便不收税了。”她唇角轻翘,微微一笑,试图以轻松打破方才的微妙气氛,也借机抚平自己与沙陀人势力间尚存的芥蒂。然古勒苏姆那一双眼眸,仍旧波澜不定,探究之意未曾真正散去。
李腾一怔,显然没料到局势会如此突变。他原本的打算,是低调办事、尽快脱身——无论李沁愿不愿意随他回托尔托萨,他们这趟离开后,大抵也不会再踏足恰赫恰兰。可古勒苏姆的突然现身,让这一切彻底打乱了,看来以后每一趟东行,无论如何都绕不开恰赫恰兰了,毕竟这里还有李漓的一个儿子在。他眼中光芒一闪,心念电转,随即收起犹疑,抱拳一揖:“遵命,夫人!”黝黑的脸庞上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,那是感激,也是隐隐的戒心。
……
沙阿宫的厨房热气腾腾,宛如一座沸腾的小天地。铜锅里羊肉汤咕嘟冒泡,浓郁的香气夹杂着孜然与胡椒的辛辣,弥漫在低矮的石墙间。烤架上,羊腿滋滋作响,油脂滴落炭火,腾起一缕青烟。案板上堆满刚出炉的羊奶饼,金黄酥脆,旁边还有一筐石榴与核桃,红艳的果肉与褐色的坚果在火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。宫廷厨子挥汗如雨,木勺翻飞,吆喝声与锅铲碰撞的叮当声交织,宛如一曲边疆的交响。
乌尔萨站在厨房中央,冻红的脸庞已被热气熏得红扑扑,胡茬上挂着细小的汗珠,活像一只刚钻出雪堆的大狗。他抓着一块羊奶饼,咬得满嘴酥香,另一手端着陶碗,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羊肉汤,汤汁顺着嘴角滴落,烫得他咧嘴直吸气。“这汤!绝了!”他含糊不清地嚷道,眼中闪着满足的光芒,冻僵的鼻尖微微抽动,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香气。“索科哈,你快尝尝,宫里的厨子比咱们商队的阿斯兰大叔还厉害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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